亚美尼亚如何纪念屠杀百周年

]几排树林,由承认大屠杀事实的外国政要一一种下,种植最多的来自将公开否认屠杀进行入罪处理的法国,希拉克、萨科齐、奥朗德,纷纷植下代表自己和国家的树苗。

150万,这个于1915年到1917年间被奥斯曼帝国灭绝的人口数字,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共识,书写在维基百科和4月底各国关于纪念活动的新闻报道里。这种共识显然不包括土耳其人,我的一位朋友,曾在北京进修中文的土耳其历史老师,就曾主动跟我提及这段历史,认为是亚美尼亚人在撒谎。夏天时游历高加索时碰到的阿塞拜疆人也不这么认为,当下与亚美尼亚人还有着糟糕关系甚至军事冲突的他们,甚至不愿将邻国当作一个国家。

在一本搁在我们国家图书馆的无书号出版物《亚美尼亚一个“基督教”国家的秘密》中,苏格兰裔的美国作者塞缪尔A威姆斯写道,“土耳其的亚美尼亚人在白天假装对他们的邻居很好,晚上却在土耳其军队后方搞袭击。这些在土耳其的土地上袭击土耳其军队,阻碍他们攻打俄罗斯。奥斯曼政府被迫撤走了战线后方的所有亚美尼亚人,因为他们也不确定哪些亚美尼亚人才是……后来就是亚美尼亚人欺骗美国的基督徒和全世界的那个悲伤故事。亚美尼亚领导人把他们的有酬代理人送到全世界基督徒国家,让这些代理人向人们讲述不真实的故事,即数十万基督教徒被恐怖的土耳其穆斯林大屠杀的故事。”

这读起来怎么都像是胡言乱语,但却让我在今年8月底到访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仔细参观Tsitsernakaberd屠杀纪念馆群时,尽可能的保持着某种中立,不容易被哀伤的氛围煽动到落泪。多读点书,并不能让人具备能力,去分辨这段历史,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对亚美尼亚人的深切同情是免不了的。

纪念群外以及埃里温的街道上,都挂着百年纪念的海报,上面写着显眼的“191.5Million”。我拍照分享到朋友圈后,立即有人惊讶,“这印错了吧,全球亚美尼亚人能近2亿?”我再仔细看海报,紫色的背景中,4个数字并没不同距离的间隔。我想是亚美尼亚人同时想强调1915年这个时间和150万这个数字吧,以至并不在意这种传达造成的数字歧义。

纪念群最抢眼的,是中间簇拥着长明火的12块厚石板纪念碑,象征着一战后列宁与阿塔图尔克为达成和平协定,而划给现代土耳其的12块“西亚美尼亚”省份。周围几排树林,由承认大屠杀事实的外国政要一一种下,种植最多的来自将公开否认屠杀进行入罪处理的法国,希拉克、萨科齐、奥朗德,纷纷植下代表自己和国家的树苗。其次是以希腊、罗马尼亚为代表的东南欧东正教国家,穆斯林世界中,也有阿联酋沙迦酋长种下的一颗幼苗,想想历史上,阿拉伯人和突厥人也并没多好的关系吧。这个地方,当然不可能会有作为屠杀凶犯后代的土耳其人留念树木,土耳其政府层面并不承认这一罪行,只说这是战争带来的不可避免后果,甚至曾强硬的与法国作对,表示要将承认屠杀历史的外国人定罪。

纪念馆内的图片文献展览非常翔实且梳理的条理清楚,以至于让饥肠辘辘的我,都彻底放弃午饭,而很认真的从头到尾走完看完。

和满清命运差不多,19世纪末,奥斯曼也走向了帝国末代。当时有266万亚美尼亚人生活在从今时东欧到黎巴嫩的帝国境内,其中的163万世代居住在“西亚美尼亚”。他们对帝国的教育、出版、文艺和体育都做出比突厥人大得多的贡献,比如第一份公开发行的报纸、第一部现代歌剧,水平高出主体民族很多的教育及足球,甚至大批运动员代表帝国参加1912年的斯德哥尔摩奥运会。

西亚美尼亚,是馆内展览出现非常频繁的名词,土耳其是绝对不糊承认这个今天属于其大片东部领土的地理概念的。另一个安卡拉不愿承认的地理词汇,是土耳其库尔德斯坦,应当于历史上的“西亚美尼亚”大面积重合。于是我好奇,百年前的库尔德人又在哪呢?

这一疑惑,迅速被下一部分展板解答。当时帝国东部早有了大量什叶派库尔德部落,在帝国内阶层相对高一些的他们,对当地经济地位占优的亚美尼亚基督徒最为残酷。但所谓宗教包容的奥斯曼帝国并不愿意让所有二等公民都改信伊斯兰,那样会让税收减少。一个例子是,一个亚美尼亚小姑娘被库尔德部落酋长诱拐并强制改宗,却引起当地什叶派社群的不满,最终又回到基督教家庭。说到底,这更像是一个“弱者欺凌弱者”的达尔文社会逻辑。1878年,俄土战争结束后的SanStefano和平协定,曾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住库尔德人和切尔克斯人对亚美尼亚族群的暴力,回看过去,各族也不过都在在为自己生存空间而谋一席之地罢了。

对亚美尼亚人的有组织屠杀,早在1895年就陆续开始了。苏丹当局为规避1878年柏林协定第61条对亚美尼亚人的安全保障问题,决定尽快动手。“有人就有问题,没人就没问题了”,这句冷酷的真理,据说来自斯大林,而这位历史枭雄,正是那个时候出生于“西亚美尼亚”北边不远处的格鲁吉亚哥里。

亚美尼亚人当然也组织自卫,但实力非常有限。他们的命运与当年的犹太人有些相似。确有朋友告诉我,亚美尼亚人被称为高加索的犹太人,让我在途中也有了稍显刻意的比较观察。不同于格鲁吉亚人住店吃饭都不事先报价,却又非常诚实,亚美尼亚人会早早告诉你一切价格细节。苏联解体后的纳卡战争中,他们也在军力装备都非常有限、资源又严重短缺并遭受大地震之灾的情形下,迅速转败为胜,获得完全优势地位。或许这也让亚美尼亚的复国过程可进一步类比以色列,像一个在校园暴力中不断强大起来的孩子。

一战爆发后,奥斯曼帝国彻底走向末路。大部由青年土耳其党掌控的政府,就有了机会实现从地中海到中亚的泛突厥走廊梦想,为此不得不清除其中唯一的基督教障碍亚美尼亚。就干脆在高加索的穆斯林群体中宣扬圣战,同盟的德国人,为抢走英法在近东、北非和南亚的殖民地,也跟着同步支持起圣战。战争开始时,奥斯曼军队里还有亚美尼亚士兵甚至军官,在东部前线对抗沙俄。这其中有些悲剧个案颇具戏剧性,据说也有正待改编拍摄成电影的。

官及国防部长的恩维尔帕夏,甚至还在1915年5月嘉奖过亚美尼亚裔军官Sarkis Torossian。恩维尔的军事冒进早在同年1月的高加索Sarikamish前线就遭致惨败,他本人被亚美尼亚士兵救了。或许为推卸可怕的责任,2月份,恩维尔开始解除亚族士兵武装并将失败归咎于“串通俄国人”的部下。后来,亚美尼亚官兵就都成了筑路苦力。从时间脉络想一想,对Sarkis的嘉奖,更像是某种心理补偿,可惜Sarkis的家人们也在紧随而至的大屠杀中全数遇难。

清洗和屠杀分成三步走。第一,清除军队里的所有亚美尼亚人;第二,
更多精彩尽在这里,详情点击:http://yueyunsiwang.com/,欧洲预选亚美尼亚逮捕和杀害知识分子及社会精英,另有一款百周年纪念海报,上面绘着一套钢笔和墨盒,书写4月24日,超过240名知识分子被逮捕或屠杀;第三,将帝国境内所有残余亚美尼亚人流放到沙漠,任其灭亡。流亡途中,奥斯曼、库尔德军队甚至地方武装还会时不时来次劫掠屠杀。这些悲剧,可以在《阿拉若山》、《切口》和《云雀山庄》等相关电影中看到。我之前参加的一个从埃里温出发的旅行团,绝大部分乘客的爷爷辈,正是当年流亡到叙利亚的幸存者。

流亡过程中,命运最没定数的是孩子们。1916年10月24日,有两千名亚美尼亚孩子被手脚相连着,集体溺死在幼发拉底河。这一新闻传播开来后,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不少流亡的亚美尼亚家庭会把他们贱卖给阿拉伯人,也有的进了帝国设在叙利亚的孤儿院或被土耳其家庭收养。这些孩子们中的绝大部分早就难以寻根,也彻底转了宗教。

其中一个逃出生天的14岁孩子Arshalouys Martikian,去到了美国,出版了自传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版本,并促成好莱坞在1918年,就制作出第一部关于亚美尼亚大屠杀的无声电影《灵魂拍卖》,故事关于她流亡两年多的真实故事,由她自己化名Aurora出演。1929年28岁时,Aurora嫁给另一位亚美尼亚裔美国人,唯一的儿子生于1931年,却在父亲去世后抛家弃母。到了晚年,这位女星精神错乱,总幻想土耳其人来刺杀自己。最终1994年93岁高龄时,在加州去世。如今电影只剩20分钟好不容易寻回的素材,在一张曾经的剧照里,被俘女性们被一个个钉上十字架,在沙漠里排成可怕的一排。或许出于屠杀罪行照片难以寻觅的原因,这张剧照也搁在那些亚美尼亚民间纪念大屠杀的网站上,让很多不知道这部电影的人,以为是真实历史照片。

奥斯曼帝国结束于1922年,之后,亚美尼亚人在欧洲各地开始对改名甚至易容的屠杀主要责任人展开复仇行动。一位曾混入土耳其青年党内部的重要间谍,给刺杀组织提供刽子手们的活动信息。他们几乎清理了黑名单上的一切名字,即便在柏林完成任务被抓获后也接着在法庭上被无罪释放。之前提到那位恩将仇报的东线;帕夏,移居了中亚,苏联内战时,选择了高尔察克的白俄阵营,1922年8月4日,在作战中被红军击毙,命运如此巧合,枪手正是苏维埃军队中的亚美尼亚士兵。

现代土耳其和亚美尼亚依然难以达成谅解,2007年准备着手调查大屠杀历史的《犁沟报》总编赫兰特丁克,一位亚美尼亚裔土耳其公民,在伊斯坦布尔被民族主义者奥京萨马斯特刺杀身亡。这一悲剧引起包括土耳其人在内的市民深刻反省并上街游行抗议。然而,一切显得并没多少好转。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长途汽车客运站,倒是有着发往土耳其各大主要城市的大巴,却得绕道北边邻国格鲁吉亚,亚土之间的边境依然关闭,亚美尼亚人心中的亚拉拉特圣山,已经毫无争议的矗立在土耳其境内几百年,看得见摸不着。不过,我在一座小城迪利然,还竟然碰上土耳其人,这位青年告诉我,两国公民办签证和自由来往并没限制,“这不,我就是把我弟弟送到迪利然来念大学的”。

或许糟糕关系只停留在政府层面,又或许平静日常下从来都涌动着极端仇恨的暗流。即便因为身处此地,我的情感完全偏向亚美尼亚人,在如此压抑沉重的屠杀纪念馆,我也还试图尽可能中立的想问题。高加索、中东乃至整个欧亚千百年来因为族群和信仰造成的冲突历史实在错综复杂,而且所阅读的历史又真能客观的讲清实情吗?我不敢寄予厚望。在参加过的那个几乎由海外亚美尼亚人组成的旅行团中,血缘上的同胞们都会为大巴上的座位问题发生争持和不快,而且谁都蛮有道理,更何况这数千年相爱少相杀多的历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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